

黃偉燐獲任亞洲藝術電影節的“澳門文化傳播大使”。
澳門是一座被講述得太久、卻太少自我言說的城市。
四百多年的海風,吹過媽閣廟的香火、大三巴的斷壁、議事亭前地的葡式碎石,也吹散了無數未被拍下的故事。那些茶樓裏的低語、內港漁船的歸航、土生葡人家庭餐桌上的沉默,從未真正進入銀幕的光裏。
然而,立足澳門、面向海內外的亞洲藝術電影節卻逐步把我們帶來這裏,並非因為澳門電影已然繁盛,恰恰是因為它的聲音仍太微弱。雖然近年來有了電影課程,年輕人也開始拿起攝影機,但拍完之後呢?沒有成熟的製片體系,沒有穩定的放映管道,更少有讓創作者紮根生長的土壤。於是,許多剛畢業的學生,只能帶着作品北上、西進,或轉行謀生。
黃偉燐是亞洲藝術電影節的“澳門文化傳播大使”。他走的是一條非典型的路,卻正因如此,他的路徑更貼近大多數澳門青年的真實處境。在沒有現成舞臺的地方,自己搭一塊板,也要演完心中的故事。
電影節不該只是熱鬧一時的慶典。它該成為一座橋,連接課堂與片場,連接本土敘事與亞洲視野,讓文旅不只是遊客的打卡清單,而成為影像生長的日常場景。在環路的黃昏放映一部學生短片,在老城區的騎樓下討論身份與記憶,把“東亞文化之都”的稱號,轉化為可觀看、可觸摸、可傳承的光影實踐。
澳門太需要有人替它說出:我在這裏生活,我的悲歡值得被看見。
而黃偉燐願意做那個先開口的人。黃偉燐,澳門青年演員、主持人,澳門演藝人協會副會長。從本地選美舞臺走向灣區螢幕,他不是科班出身,卻始終帶著澳門街巷的煙火氣前行。2026年,他以“亞洲藝術電影節澳門文化傳播大使”身份,為這座沉默已久的城市,發出屬於本土青年的影像宣言。

以下為黃偉燐專訪全文
問:偉燐您好!先恭喜您獲任亞洲藝術電影節澳門文化傳播大使,在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您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黃偉燐:第一反應是榮幸,緊接着就是強烈的使命感!作為土生土長的澳門人,能帶著家鄉的電影聲音站上亞洲舞台,就像把從小吃到大的葡撻分享給全世界,既驕傲又忐忑。這份認可不是給我個人的,是給澳門電影的潛在可能,我得接住這份期待。
問:坦白說,澳門沒有成熟的電影工業,本土作品極少,連專業製片公司都屈指可數。在這樣的背景下,您接受“亞洲藝術電影節澳門文化傳播大使”這個身份,會不會有一些壓力?
黃偉燐:壓力肯定有,就像在沒鋪好的路上跑步,既要自己找方向,還得擔心後面跟著的人會不會迷路。但壓力遠比不上“不甘心”——澳門不該只有銀幕上的賭場和追殺戲,那些內港老船、茶樓粵劇的煙火氣,都該被看見。這份壓力反而成了動力,逼我更認真地去“搭橋”。
問:很多人覺得“文化傳播大使”是錦上添花的角色。但對於澳門來說,這更像是雪中送炭。您有想過,如果連我們這一代本地青年都不願意為澳門電影說話,它會不會繼續被遺忘下去?
黃偉燐:當然想過,而且越想越堅定要做這件事。澳門青年對家鄉的感情都藏在細節裏,可能是放學路過的媽閣廟,或是外婆帶的土生葡式點心。如果我們都不站出來說“澳門有好故事”,外界只會一直用舊標籤定義它。我們這代人不扛起來,下一代可能連“澳門電影”的概念都模糊了,這是我們輸不起的。
問:“您的經歷很特別——從選美到主持,再到灣區劇集,走的是一條非傳統的路。正因沒被‘電影圈’的框架限制,您對澳門的理解反而更來自街頭巷尾的真實生活。這種接地氣的視角,是不是正是當下澳門電影最需要的聲音?”
黃偉燐:絕對是!我沒受過專業電影訓練,眼裏的澳門不是“拍攝背景板”,而是有溫度的家園。比如我記得小時候跟着長輩去茶樓,聽鄰桌阿婆唱粵劇,看夥計穿梭送茶的熱鬧,這些畫面比任何劇本都生動。澳門電影缺的不是技巧,是“貼地”的真誠,而這種真誠,恰恰是我們本土青年最能拿捏的。
直面真相,澳門電影的困境究竟在哪里?
問:澳門有媽閣廟、有土生葡人、有內港的老船、有茶樓裏的粵劇聲……文化資源明明這麼豐富,為什麼銀幕上的澳門,還是只有賭場和追殺戲?是我們不會講故事,還是沒人願意聽真實的故事?
黃偉燐:不是不會講,也不是沒人聽,核心是“沒管道”。我們有好素材,卻缺少把素材變成作品的產業鏈,也缺少讓外界看到的窗口。很多人覺得澳門小,故事格局小,但好故事從來不分大小——一碗叉燒飯的溫情,照樣能打動所有人。關鍵是要有人把這些故事“搬”到銀幕上,再推出去。
問:據我瞭解現在澳門的幾所大學也都開設了電影課程,比如說澳科大設立了電影製作學士與碩士的課程,澳門城市大學、澳門理工大學也都開設了數字媒體、傳播、視覺藝術等相關課程,但為什麼仍然沒有看見澳門電影“鮮”浪潮群體的出現?您身邊有學電影的朋友嗎?他們現在大概處於一個怎樣的狀態?
黃偉燐:我身邊有不少學電影的朋友,他們很有才華,拍的短片裏全是澳門風情,但大多面臨“畢業即迷茫”的困境。要麼是拍短片後找不到資金拍長片,要麼是做好作品沒地方放映,甚至得離開澳門去灣區、香港找機會。不是沒有“鮮浪潮”,是浪潮剛冒頭就缺了後續支撐,大學教了“怎麼拍”,但市場沒告訴他們“拍了之後怎麼辦”。

問:澳門有沒有扶持青年影人的政策?
黃偉燐:有的,比如文化發展基金的電影長片製作支援計畫,最多能補貼200萬澳門元,覆蓋70%—90%的預算,對青年影人來說是實實在在的幫助。但政策需要更多人知道,也需要更“接地氣”的配套——比如針對短片創作的小額補貼,或是後期製作的技術支持,讓剛起步的年輕人能“低門檻”試水。
問:全澳門有幾家真正能支撐青年導演完成一部院線級作品的影視公司?有沒有一家機構,能從劇本開發、拍攝、後期到發行,提供全鏈條支持?如果沒有,那所謂的“電影教育”,是不是只是在培養一批註定要離開澳門的人才?
黃偉燐:坦白說,目前幾乎沒有能提供全鏈條支持的機構。這是最核心的困境,大學教會了年輕人寫劇本、拍畫面,但從劇本打磨、拍攝統籌到後期發行,每一環都缺專業平台承接。就像工廠教了工人做零件,卻沒有組裝生產線,零件再好也成不了成品。所以不是人才想走,是澳門目前的產業環境還“接不住”他們,這也是我想推動改變的重點。
問:根據史料記載1897年澳門就已經有電影放映了。從放映史的角度來看,澳門電影起步的很早,但為什麼到20世紀中後期才開始有本土電影製作業務的展開,甚至大多數時候還是香港人或其他地區的外來影人來澳門取景拍攝。近些年雖然有了一些本土作品,但聲音仍然低弱。您覺得當前澳門電影的困局在哪兒?是不是我們太習慣把澳門當成“背景板”了?
黃偉燐:這是很關鍵的一點!長期以來,澳門都在當別人故事裏的“背景板”,卻很少有以澳門為主角的故事。但更深層的困局是“生態斷層”,政策有扶持、教育有培養,但市場對接、資源整合的環節斷了。青年影人單打獨鬥太難,缺資金、缺管道、缺曝光,慢慢就沒了動力。要打破困局,就得先把“斷層”補上,讓政策、教育和市場真正聯動起來。
青年的責任,在荒原上種樹
問:如果今天有一個澳門高中生跟您說:“我想拍一部關於茶樓的紀錄片”,您會怎麼回應他?是鼓勵他堅持,還是老實告訴他:“拍完可能沒人看,你要想清楚”?
黃偉燐:我會立刻拍著他的肩膀說“拍!現在就拍!”。沒人看又怎麼樣?至少你把自己眼裏的澳門記錄下來了,這就是最珍貴的。而且現在有很多平臺可以發聲,哪怕只有幾百人看,裏面可能就有願意幫他的人、願意投資的人。我會告訴他,不要怕“不完美”,澳門電影的第一步,就是從這些“小而真”的作品開始的。
問:有人說:澳門留不住電影人才。但有沒有可能,不是人才不想留,而是這座城市還沒准備好接住他們的夢想?作為文化傳播大使,您能為他們“接住”什麼?
黃偉燐:這句話說到了痛點,很多朋友不是不愛澳門,是留在這裏“英雄無用武之地”。我能做的,就是當“橋樑”和“放大器”:一方面把外面的資源(比如投資方、發行平臺)拉進來,讓青年影人不用離開就能對接機會;另一方面,把他們的作品推出去,通過電影節、灣區合作等管道,讓更多人看到澳門影人的才華。我想讓他們知道,有人在為他們“撐腰”,澳門也在慢慢準備好“接住”他們的夢想。
電影節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如何讓光影真正留下?
問:亞洲藝術電影節在澳門舉辦,如果只是熱鬧幾天就結束,對本地創作者毫無意義。您最希望它留下什麼“可持續的東西”?
黃偉燐:我最希望留下“常態化的連接”,不是電影節結束就散場,而是建立長期的資源對接平台。比如和灣區影視公司簽訂合作意向,讓澳門青年影人能參與真實專案;或者設立“澳門青年電影扶持計畫”,把電影節的影響力變成持續的資金和技術支持。我想要的不是“一時的熱鬧”,而是讓影人知道“以後有地方求助、有機會成長”。
問:我們影展很想推動“電影+文旅”融合,但不想只是讓影迷朋友們在大三巴前自拍。你覺得怎麼才能讓電影成為理解澳門的新入口?
黃偉燐:核心是“讓電影走進街巷”。比如在老茶樓裏設“微型放映廳”,遊客喝茶時就能看澳門短片;或者推出“電影主題漫步路線”,跟著影片場景逛內港、媽閣廟,讓遊客知道“原來這裏藏著這樣的故事”。電影不該只在影院裏,要和澳門的文旅場景結合,讓遊客看完短片、走完路線,能說“我真的懂澳門了”,這才是有意義的融合。
問:最後用一句話告訴所有正在創作的澳門青年影人:你們的鏡頭,真的能改變這座城市的銀幕命運。
黃偉燐:用你們的鏡頭,把澳門的煙火氣拍成星光,每一個認真講故事的你,都在定義澳門電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