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全國兩會期間,跟著央視大劇《太平年》遊浙江成為文旅爆款,實現了一部劇帶火多座城。多位代表委員接受訪問時談到此劇中「納土歸宋」的當代意義,表達對實現祖國統一大業的堅定心願。
同時,在韓國最大的門戶網站,一個話題持續數周高居熱門榜:“我們難道就拍不出《太平年》這樣的劇嗎?”韓國觀眾的這份“著急”,始於對精良製作的欣賞,最終卻落在了歷史觀與創作態度的落差上。他們羨慕的並非8K超高清的攝影鏡頭,或是用2000多片甲片製成的戰甲,而是創作者敢於相信觀眾能夠理解歷史人物複雜而深邃的靈魂。
在這場討論中,劇中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色成為焦點——這就是出場不足半小時的配角慎溫其。這個在吳越國內亂中堅守氣節、不肯誣陷舊主的文臣,其「溫其如玉」的風骨讓中外觀眾深深著迷。慎溫其「忠直傳家」的風骨,並非編劇的杜撰,而是一個家族真實的血脈傳承。

電視劇《太平年》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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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弘俶過世46年後
外孫被任命為吳興太守
一部《太平年》,揭開了戰亂紛爭中五代十國的腥風血雨。而吳越國王錢弘俶不計王族之利,毅然「納土歸宋」的壯舉,震古爍今,令人蕩氣迴腸。
西元978年,吳越國王錢弘俶遵照吳越國開國國王、其祖父錢鎧「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的遺訓,為保百姓安寧,主動將所轄13州、1軍、86縣(約55萬戶百姓)獻給北宋,史稱「納宋歸」。錢弘俶此舉,雖是親手結束了吳越國71年的歷史,卻避免了一場殘酷的戰爭,使江南富庶之地的數十萬生靈免於塗炭。 「納土歸宋」被後世視為顧全大局、以民為本、推動統一的歷史典範。
根據史料記載,錢弘俶「納土歸宋」後,為顯示對北宋朝廷的忠誠,「舉家遷居」至開封,人數多達3000-5000人,北上的官船達千餘艘。從「保留部分親隨與禮制待遇」等記載來看,錢弘俶帶入北宋的除了直系親屬,包括子女、媳婦、女婿、孫輩和外孫輩等,還包括部分近臣、侍從,以及家族旁支親屬。據考,當年吳越國都杭州的錢王宗親,幾乎全部北遷。
儘管朝廷厚待有加,錢弘俶也早已徹底放下吳越國王身段,不參與朝政,但他和家族實際上一直處於被朝廷監控狀態,一步都不能隨心所欲地出來走動,他也終生未能返回吳越故地。
吳越國王錢弘俶少年得志,縱橫馳騁,一手打造了人文厚重、經濟富庶的吳越之地。今天的長三角以及閩東浙南等富饒之地,正是吳越國王當年嘔心瀝血苦心經營之國。史料記載,錢弘俶生前雖常有意迴避吳越往事,但偶有南望故地,凝神良久。錢弘俶過世後,其子錢惟溍本欲率族人南歸杭州,被宋太宗下詔阻止,只許在鄧州或汴京定居。
在錢弘俶「納土歸宋」幾十年後,北宋進入仁宗朝。宋仁宗趙禎為政仁厚,在中國歷史上享有極高聲譽,被史家公認為「千古第一仁君」。正是在此時期,宋仁宗下了一道詔書:將錢弘俶三公主的第三個兒子,也就是錢弘俶的外孫慎鏑,任命為吳興太守(湖州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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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風骨閃閃生輝
造福一方的慎溫其後人
慎鏑之曾祖父慎溫其,是五代十國時期吳越國的忠臣,以「臨刑不屈」的氣節聞名,史書譽之為漢之蘇武、唐之顏杲卿。電視劇《太平年》裡慎溫其的戲份雖不太多,卻令觀眾對「溫其如玉」的文臣風骨感佩不已。而正是慎溫其寧死不誣舊主的文人風骨和忠孝品行,令吳越國王甚為信任,先後被錢弘佐、錢弘俶兩任吳越國王重用,官至元帥府大判官。之後,慎溫其的一兒一孫先後迎娶了吳越國王的兩位公主,成就了吳越王室和慎氏家族一段「雙駙馬」的歷史佳話。
其中,慎溫其的孫子慎從吉,迎娶的是錢弘俶的三公主。現存於洛陽博物館的吳越王錢弘俶墓誌銘所寫“次適慎從吉(錢弘俶三公主嫁給了慎從吉)”,二人所生的第三子就是浙江湖州潞村的開基者慎鏑。從墓誌銘分析,慎鏑的母親三公主應該是孫太真(王妃孫氏)所生,雷峰塔也確是錢弘俶為孫太真所建。
錢弘俶「納土歸宋」後,慎溫其率其子孫也隨王北上。身為錢弘俶的外孫,慎鏑從未倚仗門蔭,而是經由科舉正途入仕。他在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年)進士及第,與歐陽修、範仲淹同朝為官。也在當年,宋仁宗任命慎鏑為吳興太守(湖州知州)。
從史料記載看,慎鏑自幼聰慧,歷任崇文院校勘、禮部郎中職,並參與校勘《道藏經》和國家地理總志《九域圖志》。即便其父親擔任開封府尹後,依然低調如始,律己甚嚴。母親對其寄望甚篤。
有宋一代,對錢弘俶及其後人的態度,基本上都是:厚待、嚴防。錢太子孫所獲朝廷待遇頗豐,但均未獲實權。唯獨錢弘俶外孫這一脈成了罕見的例外。一般的觀點認為,首先是宋仁宗的仁厚個性使然,他對錢弘俶的後代,特別是外孫這一支,已經不再刻意防備。其次是對慎溫其、慎知禮(慎溫其大兒子、錢弘俶墓誌銘的撰寫者)、慎從吉、慎鏑這慎氏四代人的品格和學識上,宋仁宗是高度認可的。
慎鏑走馬上任,回到了外公錢弘俶的故鄉。湖州是吳越國的腹地,是「蘇湖熟,天下足」的糧倉,經濟地位舉足輕重。在這裡,慎鏑或許想起了曾祖父慎溫其曾被貶到太湖邊擔任「撩淺都」小官負責疏浚淤泥的往事,一心一意疏通太湖漊港。他將家族勤勉務實的精神帶到了任上。根據地方志記載,慎鏑在湖州任太守的三年間,體卹百姓,打擊豪強,還曾親自帶人治理地方上惑民的迷信事件,深受民眾愛戴。慎鏑也與湖州的幾家世族大姓溝通,彼此消除了隔閡,紛紛為地方經濟和教育出力。

今日的盧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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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尚學、忠義孝悌
守護傳承中華文脈千年
慎鏑在湖州太守崗位上恪盡職守。從時間推測,慎鏑的母親那時可能還健在。看到兒子回到吳越故地,而且有所作為,錢弘俶三公主的內心應該是感到一些寬慰的。不過,慎鏑剛正不阿的個性也決定了他不可能在官場委曲求全。在隨後的「景祐黨爭」中,慎鏑因堅定支持範仲淹的政治主張,遭到政敵構陷。還好宋仁宗派員深入湖州調查後,發現慎鏑為官清廉、德行高潔,所有指控均不成立,最終得以昭雪。這次風波雖未摧毀慎鏑的聲譽,卻讓他對朝堂紛爭心灰意冷。於是,他辭官定居湖州南門外的潞溪,成為潞村慎氏始祖。

還要一提的是,在慎鏑去官隱居潞村32年後,宋神宗趙頊於熙寧元年(1068年)又出了一道詔書,命慎鏜的侄子慎修出使高麗。慎修成為韓國慎氏開基祖,後被封為守司徒左僕射參知政事,成為高麗王朝重臣。迄今,韓國慎氏已經繁衍了51,000多人,後人多從事文化醫療教育等工作。現韓國慶尚南道有居昌慎氏大宗會,先祖慎權開壇講學之古蹟,已成為當地名勝。
慎鏑舉家搬遷至潞村後遠離政治,專心耕讀傳家。這項選擇不僅讓潞村成為慎氏家族的繁衍地,更奠定了慎氏「崇文尚學、忠義孝悌」的文化基因。自宋至清,潞村慎氏共出了三十六位進士,被譽為「一門三十六功名」。明代的慎蒙官至監察禦史,並著有《天下名山諸勝一覽記》,堪稱當時的「全國旅遊攻略」。他的兩個兒子慎懋官、慎懋賞,分別著有《華夷花木鳥獸珍玩考》和《四夷廣記》,後者詳細記載了明代海上絲綢之路的情況,是珍貴的歷史地理文獻。清代的慎斃林則官至陝甘學政。一個家族的文化脈絡與治學傳統,就這樣跨越朝代,綿延不絕。
而出使高麗的慎修,因宋金戰亂滯留當地,慎氏由此海外開枝。慎修雖身在異國,卻心繫故土,出資在家鄉潞村修建了「化龍」「起鳳」兩座石拱橋,與其伯父慎鏑修建的「騰蛟」「天保」兩座石橋一起,守護著家鄉。
這幾座古橋,成了千年後韓國慎氏後裔尋根的關鍵線索。 1997年,在潞村慎氏後人的牽線下,韓國慎氏後人憑藉族譜中關於「潞溪」和古橋名的記載,跨越重洋來到潞村,見到古橋時激動跪拜,確認這裡就是他們的根之所繫。此後,韓國慎氏後裔年來潞村祭祖。電視劇《太平年》播出後,有韓國網友截下劇中慎溫其的畫面配文:“謝謝你,讓我們韓國的慎氏後人,找回了自己祖先應有的模樣。”

韓國慎氏大宗會到潞村拜諦慎鏑墓
電視劇《太平年》裡,慎溫其的戲份雖然不多,但那句「溫其可死,不可誣主」的台詞,卻擲地有聲。他還在面對迫害者時說:「當官是做事,挖泥也是做事。」這種無論身處何處都恪盡為人為臣的樸素信念,正是這個家族最深的底色。儘管時代在變,但那份源自慎溫其的“忠”,與融入血脈的“文”,卻始終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