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澳門青洲河邊馬路地盤出土了一門長達3.1米、重達數噸的金屬古炮管;而在此前的2020至2021年間,內港爹美刁施拿地大馬路及路氹城地盤亦曾先後出土四門古炮並交由澳門博物館收藏及修復。每當這些沉睡於地底的重器重見天日,總在提醒世人:這座今日以旅遊與文化遺產為標誌的小城,早在數百年前曾是足以撼動東亞乃至歐洲格局的遠東軍火樞紐。

澳門的鑄炮業在17世紀曾盛極一時,當時澳門是遠東地區最著名的大炮製造中心,其產品品質高超,名震亞洲甚至歐洲。 (「 澳門世界遺產 」官網圖片)

2020年在爹美刁施拿地大馬路出土的古鐵炮,現藏於澳門博物館,編號MM7811 。 (澳門博物館「古炮雲上展」 官網圖片)
危機下崛起:大航海時代後期的軍事技術高地
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東亞海域地緣格局錯綜複雜,局勢動盪多變。伴隨葡萄牙人大航海貿易網絡的拓展,各方勢力在遠東博弈加劇。1622年荷蘭艦隊突襲澳門,與葡萄牙爆發劇烈衝突,促使澳葡當局決定在澳門加快建立獨立且龐大的軍事防禦體系。
要在遠東邊陲立足,單純依賴歐洲本土長途跋涉運來的火器遠遠不夠,難以適配葡萄牙人的區域防禦需求。據歷史學家黃啟臣《 澳門通史 》記載,澳門憑藉其獨特的國際貿易樞紐地位,迅速成為西方先進冶金技術與東亞原料供給交匯的中心。當時,葡人從日本進口優質銅料,從內地獲取鐵料與冶煉輔料,並招募中西工匠,在澳門建立了具備專業分工的鑄炮工業體系。
冶煉與鑄造:中西技術交融的工藝突破
澳門能夠成為遠東重要的鑄炮基地,得益於跨地域工匠之間的技術互動,更因華人成熟的冶鐵技藝解決銅料緊缺的難題。據英國學者博克塞(C.R. Boxer)研究,1620 年代萬奴·卜加勞主持王家鑄炮廠期間,廠內沿用成熟的澆鑄工藝製造青銅火炮。
在工匠結構上,澳門鑄炮工廠匯聚來自不同地域的匠人,形成中西協作的生產體系。葡萄牙鑄炮師原本擅長青銅炮的合金配比與炮體結構設計;來自佛山的華人工匠則掌握精湛的傳統冶鐵與鑄鐵技藝。當日本嚴禁銅材出口造成銅料供應出現瓶頸之時,卜加勞向華人工匠學習鑄鐵炮技術。通過向中國同行學習新的鐵炮鑄造法,卜加勞在澳門打造的鐵炮炮壁規整、結構堅固,成為當時遠東獨樹一幟的火器產品,澳門也由此發展為集火炮鑄造、彈藥製作於一體的綜合工坊。

東望洋炮台籠罩在濛濛煙雨中。炮台上原先安裝的卜加勞大炮已不復存在,現在遊客所見的大炮由英國軍火商於19世紀鑄造而成。 (楊綺琪攝,摘自「澳門記憶」 文史網)
遠銷海內外:改變歷史進程的火器輸出
澳門鑄造的重炮,其影響力遠遠超出了澳門本島的堡壘防線。據史料記載,澳門生產的重炮被批量運往葡屬印度果阿、馬六甲、馬尼拉及越南,甚至直接逆向輸出回葡萄牙本土與歐洲戰場;而在東亞,這批火器更深度捲入明清改朝換代的戰爭局勢。
明末邊防危急之際,徐光啟極力倡議引進澳門西洋炮具與炮手,明末至南明時期,朝廷曾多次赴澳購炮及招募炮手,對戰局產生深遠影響。天啟年間,首批澳門炮手攜炮北上入京,教習明軍演放技藝,所攜帶的炮具獲朝廷敕封「安國全軍平遼靖虜大將軍」,其中炮手若翰.哥里亞在北京試砲時發生意外爆炸,受重傷身亡,葬於京郊。崇禎初年,朝廷再從卜加勞炮廠採購十門大炮,炮械留一部分守涿州,其餘運抵京師參與都城防禦,崇禎帝賜炮名「神威大將軍」。此後明廷擬第三次購炮,但由於卜加勞炮廠索價高昂,並提出損及澳門主權的苛刻條件,購炮計劃最終作罷,明廷轉而命湯若望於京設廠自行鑄炮。明亡之後,南明隆武、永曆政權亦遣使赴澳購炮,卜加勞炮廠還曾派出炮手隨軍,在桂林抗清戰事中,發揮守城作用。當時澳門輸出的炮具不僅是單純的軍火商品,伴隨炮械北上的還有整套操炮、製藥工藝,成為明末多方勢力爭取的軍事技術資源。
近年陸續在澳門出土的古炮遺物,客觀見證了澳門17世紀的軍工實力與工業地位。四百年前,興盛的鑄炮產業與外銷各國的西式重炮,奠定了澳門在大航海時代的技術樞紐角色;時至今日,澳門已蛻變成為「東亞文化之都」,這些銅鐵遺珍正是澳門兼容東西、交融中外的獨特歷史底蘊的有力見證。
(本文部分內容引自黃啟臣、鄭煒明所著之《澳門經濟四百年》,澳門基金會,1994)

16紀葡萄牙人從東印度駛往澳門、馬六甲、日本及返回葡萄牙的航海路線圖。 (澳門科技大學提供,摘自「澳門記憶」 文史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