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土壤，還是先有種子？

最近與一組韓國藝人團隊合作，感觸很深。不是因為他們的明星有多耀眼，而是整個團隊在工作現場所展現的那種理所當然的專業。即便是最基層的助理，也能準確說出下一個點對應的燈光編號。沒有人慌亂，沒有人被臨時通知，沒有人需要「執生」。一切都在預設的軌道上運行，精準得像一台保養良好的機器。

佩服之餘，一種複雜的情緒浮上來。不是自卑，而是清醒。澳門的演藝行業走到今天，有了場地、有了項目、有了觀眾，但我們離這種理所當然的專業，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韓國演藝產業的強大，不在於有幾個天才型的創作者，而在於整條產業鏈的每一環都有人才沉澱。從練習生培訓體系到幕後技術學校，從演出企劃到版權管理，每個崗位都有清晰的入行路徑、成長階梯和職業尊嚴。

這不是「先有人才還是先有項目」的問題。韓國產業告訴我們：人才不是憑空出現的，也不是靠幾個項目「順便」培養出來的。人才是從一套完整的產業土壤裡長出來的。有標準化的流程，有持續的項目供給，有清晰的職業路徑，有合理的利潤分配——當這些條件具備，人才自然會沉澱下來，專業自然會成為默認狀態。

澳門的演藝行業確實有了雛形。我們有了國際級的場館，有了愈來愈多的演唱會和演出項目，有了古淖文這樣能登上紅館的藝人，有了能承接大型製作的本地企業。這些都是真實的進步，不應妄自菲薄。

但問題在於：項目有了，崗位卻配不齊；崗位有了，人才卻留不住。一場大型演唱會，核心技術團隊往往仍以外地人員為主，本地人員參與的深度有限。即便有本地人才，也常常面臨「這個項目做完，下個項目在哪裡」的焦慮。沒有穩定的項目供給，人才不敢全職投入；沒有全職的人才沉澱，項目又不得不依賴外援。這是一個互為因果的困局。

更根本的問題是：澳門的演藝項目，長期以「引進」為主，「生產」為輔。引進項目用的是外地的團隊、外地的流程、外地的標準，本地人員只能跟崗學習，難以吸取精華。「先有人才還是先有項目」這個問題，韓國產業已經給出了答案：兩者不是先後關係，而是因果關係——先有讓人才和項目都能生長的土壤，人才和項目才會同時出現。

土壤是什麼？是穩定的項目供給機制，讓從業者有穩定的預期，專業能力可以被衡量、被認可；是合理的產業利潤分配，讓幕後工作者也能獲得可預期的收入，是產學結合的培訓路徑，讓年輕人有明確的入行通道。沒有這些，再多的項目也只是「熱鬧一場」，再多的培訓也只是「紙上談兵」。

澳門不需要複製韓國的練習生制度，也不需要照搬他們的規模。澳門需要的是在自己的體量內，建立一套可持續的產業循環。比如，以政府的大型活動為基礎，逐步提高本地團隊的參與比例和決策權限，建立從入門到精通的本土人才階梯。這些工作不會立竿見影，但它是土壤，是讓人才和項目都能紥根的地方。

與韓國團隊合作的那幾天，我反覆想起一個畫面：他們的舞台監督在演出結束後，不是急著收拾東西走人，而是坐下來，拿出一個本子，記錄當天出現的每一個小問題和改進方案。那個本子已經用了大半，頁腳捲曲，滿是筆跡。

澳門的演藝行業，需要的不只是一批登上紅館的歌手，也不只是一批承接大項目的企業。澳門需要的，是讓每一個崗位上的人，都願意拿出一個本子，認真記錄、持續累積、一代一代傳下去。當這樣的土壤形成，人才和項目，都不再是問題。

會展產業聯合商會理事長謝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