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5日是清明節,對澳門華人社會而言,這是一個承載深厚情感與傳統的節日。作為典型的移民社會,早期澳門居民多祖籍廣東,根在嶺南。在「落葉歸根」的傳統觀念驅使下,無論先人安葬於何處,清明返鄉祭祖,始終是不少澳門人一年中最為牽掛的大事。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須持特定的「掃墓證」,再到後來統一使用的「回鄉證」——返鄉證件的更迭,見證了兩地通關制度的演進,更見證了一代代澳門人懷著追遠之心,跨越關口、回望桑梓,那份與內地根脈相連、血濃於水的深刻牽絆。

清明節是澳門的法定假期,也是澳門歷史最悠久的傳統節日之一。(澳門文化局圖片,摘自澳門文化遺產網)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大批澳門人在清明節過關閘,返鄉掃墓。(澳門中華總商會提供,摘自「澳門記憶」文史網)
界碑之外的荒涼:關閘與拱北間的百年墓園
19世紀至20世紀初,澳門的華人墓地主要分佈於東望洋山、聖味基山,以及那條連接半島與內地的古老沙堤——「蓮花莖」,即今日關閘一帶。
當時的關閘口岸遠未形成今日格局。根據老一輩居民的回憶與史料記載,關閘與拱北之間有片俗稱「三不管」的緩衝地帶,曾是一處名為「高沙」的荒僻之地,也是早期華人重要的墓葬區。汪慵叟之《澳門雜詩》中記載:“昔沿蓮花莖兩傍之沙地,皆屬亂葬岡。黃沙衰草,荒塚壘壘,舊稱‘高沙’。關閘以南,至蓮峰廟側,亦是墳墓重叠,碑碣縱橫。”直至建國初期,關閘門口一條大直道兩旁,墳塚連綿,荒草萋萋。正是因為關閘附近陰森荒涼、墳墓遍佈,澳門坊間當時甚至流傳一句詛咒他人的俗語——「去關閘」。(史友:《澳門上架木藝工會口述歷史》,文聲出版社,2016年)
彼時,包括澳門上架木藝工會等勞工團體亦會在珠海前山(如牛古坳)等地購置山地,作為工友的公墓。當時遺體過關手續相對簡便,只須衛生局醫生簽署證明,便可將先人運往內地安葬。一紙證明,幾里荒路,承載的卻是落葉歸根的執念。
帳篷裡的通行證:70年前的清明返鄉路
1951年,隨著廣東省實施邊境管理,新規要求出入境人員必須持有公安機關簽發的通行證。然而,對於每年清明節需短暫返鄉祭祖的澳門居民而言,申請長期通行證的程序過於繁瑣冗長。
為此,廣東方面委託澳門中華總商會、澳門工會聯合總會等社團,負責核發臨時證件——「掃墓證」。這是一種專為當天入境、即日返澳的居民設計的短期通行憑證。每逢清明時節,中總與工聯會便在關閘與拱北之間臨時搭起帳篷,現場協助居民辦理手續。居民只需持社團出具的介紹書,即可在口岸辦理掃墓證快捷過關。彼時澳門人提著三牲,跨過關閘門進入內地「拜山」——這幅獨特的清明圖景,成為當時邊境線上令人難忘的風景。
與此同時,本澳的慈善團體也在默默守護著澳門人「落葉歸根」的樸素心願。早期許多貧困家庭無力負擔殯葬費用,鏡湖醫院與同善堂等慈善團體不僅提供施棺服務,還在珠海、灣仔一帶購置義地,為無力安葬者提供安息之所。隨著內地城市建設推進,部分舊墳場被徵收,政府當時曾發出公告通知澳門家屬認領遷葬,可以說澳門人的祭祀習俗一定程度上亦促成了澳粵兩地在民政與衛生管理上的早期協作。

上世紀50、60年代澳門人回鄉證明書及清明掃墓證。(澳門中華總商會提供,摘自「澳門記憶」文史網)
從「一日通行」到「常態歸鄉」:回鄉證打通祭祖路
1979年,「港澳同胞回鄉證」正式啟用,取代了過去各種零散的包括掃墓證在內的臨時證明。證件的標準化,標誌著粵澳通關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歷史階段。
時至今日,澳門人返鄉掃墓的傳統,依然根植於文化血脈之中。如今,清明節已是澳門的法定假期,每逢「正清」,數以十萬計的市民手持「回鄉卡」,經由現代化的青茂口岸、橫琴口岸或關閘,從容跨境,延續著跨越世紀的祭祀儀式。
從簡陋的掃墓證到數碼化的回鄉卡,證件形式的演變,折射出的是時代的進步與通關的便利。然而,無論證件如何更迭,那份對先人的追思、對根脈的認同,始終如一。清明節在澳門,不僅是一項傳承永續的本土民俗,更是連接澳門與內地、當下與過去的情感紐帶。炎黃子孫慎終追遠、行孝傳德的文化特質,在這方寸之地,展現出最為堅韌的生命力,也讓這份跨越山海的思念,在每一次歸鄉與祭奠中生生不息。
(本文部分內容引自邢榮發所著之《澳門中華總商會》,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澳門基金會,2016年)

2002年清明節在關閘排隊等待過關回鄉拜祭的民眾。(陳永漢提供,摘自「澳門記憶」文史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