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在內地引發熱議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截至5月31日票房已突破13.6億元,電影以細膩的鏡頭講述了一段中國人「下南洋」的往事,感動無數觀眾。然而,真實的華工出洋歷史遠比銀幕上展現的更為殘酷。自19世紀中葉起,清廷海禁未完全解開,而澳門這座因歷史原因形成的特殊港埠,在多國政治夾縫與龐大商業利益的畸形催化下,迅速淪為全球「苦力貿易」(Coolie Trade)的中心樞紐。很多遠赴東南亞、拉美乃至世界各地的華工,其悲慘命途的起點,往往始於澳門老街巷內陰暗的「巴拉坑」。

19 世紀刊登在歐美報紙上的卡通畫,圖中一名華人青年拉著理事官的轎子,乞求他能批准出洋。(Wikimedia Commons 圖片)

位於大三巴街及花王堂街的長樓斜巷,曾是豬仔館的集中地。(小蜜蜂愛喝抹茶攝,摘自「澳門記憶」文史網)
誘騙監禁:澳門「巴拉坑」的黑暗產業鏈
19 世紀中葉,歐美國家因廢除黑奴買賣而面臨嚴重的勞動力短缺,殖民者隨即將目光轉向中國(勞加裕,《賣豬仔的現場實況——法國貴族筆下的「天朝摩納哥」,1867 年》,引自「澳門記憶」文史網)。1851 年,由兩名法國商人和一名葡萄牙人控制的第一批苦力華工從澳門運出,此後,這條黑色產業鍊在澳門迅速擴張。
由於這些人販子將華工當作牲畜般對待,如同販運「豬仔」,故招工場所亦被稱作「豬仔館」。根據歷史文獻記載,同治四年(1865 年)澳門的「豬仔館」(葡語為barracão,原意「木屋、棚屋」,粵語音譯「巴拉坑」)僅有8 至10 家,第二年即增至逾35 家。到了同治十二年(1873 年)的貿易全盛期,澳門的豬仔館竟然多達300 家,多聚集於大三巴、紅窗門、白馬行、沙梨頭一帶。這些豬仔館往往受到澳葡官員的直接操縱和列強駐澳領事的庇護。經營這些場所的「豬仔頭」與內地成千上萬的拐徒串通,深入珠江三角洲及有關省區,利用內地鄉民謀生艱難,謊稱出洋做工薪資豐厚,將當地青年「拐、騙、擄、捉」至澳門。
居澳思想家鄭觀應在同治十二年刊行的《救時揭要》中,對此類慘狀進行了深刻的揭露(管林,《略論鄭觀應抨擊「買豬仔」和反美抗約的詩文》,引自「澳門虛擬圖書館」網)。他在《記豬仔逃回訴苦略》中記錄了同鄉李德成的真實經歷:「因遊澳門,夜被親族拐售西番,自落陷坑,哀告無路。」被拐入豬仔館的華工形同囚犯,不能與任何人見面,一旦醒悟拒絕出洋,便會遭到嚴刑酷打。
為了掩人耳目,澳葡政府設立「華政衙門」,由理事官對華工進行三次甄選,詢問其是否「自願」出洋。然而這種所謂的法律程序只是體制性的謊言。正如鄭觀應在《澳門豬仔論》中指出:「堂中審訊,盡是冒名頂替之徒。……計巧心狠,至此已極。」在恐嚇、暴力以及財通上下的賄賂面前,華工在官員面前只能戰戰兢兢地回答「自願」,並在契約上簽字畫押,放棄八年之內的一切自由,出洋命運就此落定。
無盡地獄:出洋華工的淒涼圖景
同治十二年(1873 年)底,葡萄牙政府迫於國際壓力表面上勒令關閉了澳門的豬仔館,但隨後這些產業紛紛改頭換面為「某某棧房」,走私拐販從未真正停止。進入 1930 年代,尤其是抗日戰爭爆發後,澳門的下南洋華工,從過去被動的「被拐賣奴隸」,轉變為因戰亂逃難、經濟破產而主動尋求出路的「因禍出洋者」。
1937 年抗戰全面爆發,隨著廣州、香港相繼淪陷,澳門成為孤島,湧入百萬難民,民生日蹙。與此同時,南洋的橡膠園和錫礦因應戰時物資需求,急需大量廉價勞動力。在此背景下,許多難民在飢餓絕望中,通過澳門的地下經紀或打著客棧招牌的棧房,簽下新的勞工合同遠赴南洋。等待這批「新苦力」的,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在東南亞殘忍統治下的集中營式苦役,以及熱帶叢林裡依舊高發的傳染病,無數人最終客死異鄉。
惡浪止息:澳門華工的出洋潮終結
20世紀中期,這股延續百年的歷史惡浪才迎來真正的終結。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及戰後全球殖民體制的瓦解,使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初的國際勞工公約與各國出入境管理體制現代化,最終切斷了殘留的地下販運鏈。隨後,中國現代國家主權的確立與法治的健全,從根本上杜絕了本國國民在海外形同奴隸、無人保護的歷史悲劇——儘管當前世界上仍有各種形式的現代奴隸制與「買豬仔」(如詐騙園區)存在,但新中國的成立,正式終結了華人被合法、大規模販運為奴的那段歷史。
正如鄭觀應晚年在詩作《哀黃人》中痛陳:「衹因弱役強,保護不為力。……再不圖自強,瓜分當在即。」百年血淚史證明:唯有國家強大、法治完善,才能終結「生為異國奴,死為殊邦魊」的悲劇。
(本文部分內容引自吳志良、湯開建、金國平所著之《澳門編年史》第四卷,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若昂•格德斯所著之《埃薩.科爾沃和澳門的苦力販運》,《文化雜誌》第7-8期,澳門文化局,1989年)

光緒元年(1875 年)於廣州出版《生地獄圖說》內頁,本書是清末華人被騙至秘魯、古巴等地為豬仔,做苦工的防騙指南。(荷蘭萊登大學圖書館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