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門苦力貿易的黑暗歷史篇章中，來到「豬仔館」的華工最主要的去向其實並非東南亞，而是和家鄉遠隔重洋的拉美，尤其是古巴、秘魯及中北美的荒漠。據統計，清朝咸豐至同治年間前後的20餘年裡，數十萬華人苦力被強行塞進前往拉美的黑船。在漫長的太平洋航線上，等待他們的是高溫、疫病與非人折磨。不少華工們在絕望中爆發，在公海上展開了一場場慘烈的反抗。
19 世紀刊登在歐美報紙上的中國苦力圖畫。（Wikimedia Commons 圖片）
地獄之門：暴利催生的跨國黑網
這群來自閩粵的華工抵達澳門之後，即被捲入一場以此地為轉運樞紐的跨國勞動力黑市交易。1860年代至70年代初，古巴甘蔗種植園瘋狂擴張，秘魯鳥糞礦因歐美農業對化肥的飢渴需求而急缺人手。黑奴貿易受到嚴厲限制後，拉美僱主不惜開出每名勞工數百美元的黑市高價。暴利驅使下，英、美、西等國資本迅速湧入澳門，依仗當地特殊政治地位，設立德記、巴色等大型招工洋行。這些洋行與本土「豬仔頭」深度勾結，在閩粵民間大肆誘騙、綁架，在澳門建立起一條將華工徹底商品化、源源不斷輸送至拉美地獄的血腥產業鏈。
怒海焚舟：無望航程中浴血起事
19世紀中葉，自澳門出發前往拉美的航程長達三至四個月。華工在船艙內稍有不從便遭嚴刑拷打，逼使他們在絕望中密集發動奪船暴動。同治九年（1870年）5月4日，秘魯薩爾瓦多船「多羅勒斯．烏加特」號載650名苦力從澳門起航，僅兩日後華工便決死起事並放火燒船，最終600名苦力被燒死，船長、船員及水手乘小艇逃命。同治十一年（1872年）8月26日，西班牙商船「發財」號運載1005人自澳門開往古巴，途中歷經三次暴動，武裝船員在開槍鎮壓後採取了極其殘忍的報復——將華工每10至15 人以髮辮相連捆綁於船舷集體鞭打，鮮血流淌滿整座甲板。（吳志良、湯開建、金國平所著之《澳門編年史》第四卷，廣東人民出版社，2009）
1864 年的《哈潑雜誌》（Harper's Magazine）刊登了一張圖畫，描繪的是華人苦力在船上被鞭打。（《哈潑雜誌》1864 年出版）
血色終章：拉美販奴航線的終結
公海上的慘烈暴動及華工在澳門受虐致死的事件相繼曝光，被多方勢力轉化為國際外交博弈的籌碼。清廷總理衙門將全面禁絕澳門苦力出洋作為雙邊談判的先決條件，無限期擱置批准1862年擬定的《中葡和好通商條約》，使葡國試圖獲清廷確認其管治澳門合法地位的政治圖謀陷入停滯。與此同時，英、美等國亦在法律與航運層面上對澳門實施實質性限制——香港最高法院跨國逮捕並以販奴罪名起訴多名在澳門裝載苦力的外籍船長，港英當局立法嚴禁澳門苦力船在香港停靠、補給與加煤。在清政府的外交博弈與英國的法律制裁雙重夾擊下，里斯本政府最終於1873年3月27日由澳督正式下達全面取締苦力貿易禁令。這條以拉美為終點、延續二十餘年的澳門販奴航線，至此在外交與法律的實質制約下被強制切斷。
（本文部分內容引自宋玉宇、葉農所著之《契約華工從澳門赴古巴及其相關問題》，《澳門研究》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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